《贸易的冲突》 穿过直接冲突寻求更漫长的逻辑

  经济史学家,美国达特茅斯学院John French经济学讲席教授,著有《贸易政策灾难:1930年代的教训》《国富策:自由贸易还是保护主义?》等。

  贸易,国际经济议题之王。随着特朗普政府保守倾向崛起,美国贸易政策的不稳定性上升,产生巨大的揣度空间。在这可能的转变之际,经济史学家道格拉斯·欧文转身回到历史长河,置身于浩瀚无垠的文献材料,通过考察美国贸易政策的整个历史,最终发现贯穿两百余年的稳定性。产业集中的地理分布与联邦立法的制度设计,共同使贸易政策趋于维持原状。在这一条漫长且充满博弈的道路上,贸易政策的方向只发生过两次转变,一是南北战争导致的保守主张,二是大萧条见证的互惠导向,并影响至今。

  我们致敬道格拉斯·欧文,致敬他在《贸易的冲突:美国贸易政策200年》一书中把握整体趋势与历史细节的双重能力,他让我们见到了直接冲突背后更漫长的逻辑。我们同时致敬译者余江、刁琳琳、陆殷莉以及“比较”编辑室,在贸易冲突被空前关注的当下,他们以流畅的译笔带来了这一部贸易编年史。

  《贸易的冲突》是中信出版集团比较编辑室前两年确定的选题。作者道格拉斯·欧文教授,是经济史尤其是美国贸易政策史研究领域的权威,全书对美国自独立战争至今的两百多年贸易政策历史做了宏大叙述,可谓数十年一遇的经典作品。原著问世不久,特朗普便挑起中美贸易战。时至今日,全球贸易秩序仍危机重重、前途未卜。这是该书的机遇,却是时代的挑战。

  比较编辑室的先见之明及信任支持,让我们三位译者非常幸运能参与本书引进出版的盛事。该书的博大精深对翻译是艰巨考验,其中某些历史文献,在如今的英美国家也需要专家用现代英语改写,才易于普通读者接受。所幸,我们的工作能参考学术界和翻译界前辈们留下的大量成果,能利用网络带来的便利工具。尤其要感谢编辑吴素萍女士和包敏丹女士对文稿的细致审核与精心修订,对译本的负责态度和杰出贡献。信息时代,名著的翻译出版也只争朝夕,我们对仍可能存在的错漏感觉诚惶诚恐。非常感谢《新京报》及广大读者的推荐认可,并衷心欢迎大家批评指正!

  新京报:你在《贸易的冲突》里指出,美国两百余年的贸易政策具有比较高的稳定性,因为产业集中的地理分布与联邦立法的制度设计使贸易政策趋于维持原状。比如,棉花集中于密西西比州、钢铁集中于宾夕法尼亚州,产业不同,对进出口诉求也不同,而不同产业所在州的议员通常根据自己的选民给贸易法案投票。只要产业分布稳定、联邦立法制度设计不变,贸易政策就不太容易发生转向。这些力量都来自经济地理和政治制度。不过,观念呢?你知道,人们也相信观念能产生影响。

  道格拉斯·欧文:没错,你说的观念有它的力量。关键人物的个人观念甚至会发挥作用,影响政策走向。众所周知,国务卿赫尔(Cordell Hull)在上世纪30年代之所以推动美国朝着与其他国家达成合作贸易协定的方向发展,并不是因为他个人或身后的经济利益,而是他反对贸易民族主义,主张更自由、更平等的世界贸易。这是赫尔的个人观念,他超越了自己的经济利益,并且成功影响了美国和其他一些国家的贸易互惠政策。

  然而,“超越”也说明作用更大的不是观念。也就是说,观念本身很难违背根深蒂固的强大经济利益,而后者是影响国会以及贸易政策的重要原因。美国贸易政策能表现出稳定性也源于此。

  新京报:美国贸易政策在两百余年间只发生过两次转变。一是南北战争导致的保守主张,二是大萧条后的互惠导向,影响至今。然而过去一两年,人们都在探讨特朗普政府,好像美国贸易政策将带来第三次转向,比如走向保守。我知道你不那么看。《贸易的冲突》英文原版在2017年面世后,你接受采访也认为贸易政策不会因为特朗普政府而发生一次根本性的转变。两年多过去了,现在你还是这样认为吗?

  道格拉斯·欧文:美国贸易政策的主要目标,包括对进口产品征收关税,增加政府的“收入”(revenue);“限制”(restriction)进口,减少国内厂商的竞争压力;基于“互惠”(reciprocity),减少贸易壁垒和扩大出口,我称之为“三个R”。内战重新分配了政治权力,使我们从使用关税来增加收入转变为保护主义的限制进口关税。大萧条再次重新分配政治权力,使我们从使用关税限制进口转向寻求与其他国家的互惠协议。我根据这两次转变把美国贸易政策分成三个时代。我们处于第三个时代的延续。

  从美国贸易政策的历史来看,我仍然坚持这个看法,并没有改变。我有时会开玩笑说,特朗普总统希望利用关税来同时实现“三个R”——税收、限制和互惠!在这一点上,我认为我们不会看到政策朝着新目标的根本性转变,特别是如果他只任期一届,尽管他对贸易政策采取了不同寻常的做法。

  新京报:新闻媒体经常邀请你就经济议题发表意见。据你所见,这一两年公众更关注贸易了吗?他们的讨论和贸易政策是什么样的关系?

  道格拉斯·欧文:在美国,人们对贸易的专业知识需求比过去增加了许多。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贸易都被认为是一个平静如死水的问题;现在它处于政策讨论的前沿,每个人都想更多地了解世贸组织、贸易法、贸易逆差等等。从最近的民意调查来看,美国公众对国际贸易的看法出人意料地积极。这就是特朗普政府的做法如此不寻常的原因。他在经济运行良好时征收关税,而大多数人支持现有的贸易政策。

  新京报:假设有中国读者对你说,“欧文教授你说的可能都对,但我在新闻报道看到的还是不确定、多变,就像是一个政治阴谋。”你会如何回复?

  道格拉斯·欧文:我不知道这里说的“阴谋”具体是指什么。特朗普在贸易问题上的态度当然有很多不确定性,比如他威胁(从未实施)对进口汽车征收高关税。我不确定这一切背后是否有阴谋。但是,将历史时间线拉长,就像刚才说的,美国贸易政策应该有它的稳定性和确定性。